那天我把母亲的行李放进出租车后座，关上车门，对司机说：“去南郊锦绣苑，谢谢。”母亲坐在车里，隔着玻璃狠狠瞪我，眼里全是不可置信，我没有挥手，也没有掉泪，只是转身回了家。
事情要从十年前说起，父亲走得早，留下母亲一个人，身体虽不算太差，但高血压、糖尿病、老慢支，一样没落下，那年我三十三岁，刚升了部门主管，女儿才上小学，房贷还剩二十年，妹妹比我小五岁，早早就嫁去了南方，丈夫做生意，日子过得风生水起，生了两个儿子，家里请了保姆，生活精致得像电视剧。
父亲葬礼后的第三天，亲戚们聚在家里开家庭会议，说母亲以后怎么办，妹妹当时抱着小儿子，眼泪汪汪地说：“要不妈跟我去南方吧，那边气候好，医疗条件也好。”我当时刚好在厨房倒水，听见这话，手一抖，茶杯差点摔了。
展开剩余84%我知道妹妹说的是场面话，她老公那个人精，明里暗里早说过“家里已经够热闹了”，果然她老公在旁边咳嗽了一声，妹妹立刻改口：“不过姐姐这边离得近，医院也熟，要不还是姐姐先照顾着？”
我没吭声，母亲却先开口了：“我当然跟老大，她是老大，就该养老。”一句话，钉死了我的后半生，就这样，母亲搬进了我家。
头两年还好，我和老公咬牙把主卧让给她，自己睡次卧，女儿挤儿童房，我每天五点半起床，给她熬粥、量血压、吃药，晚上九点以后才能开始改工作文件，母亲嘴挑，嫌粥太淡，嫌菜太咸，嫌我买的降压药是便宜货。
我笑着哄她，背地里偷偷抹泪，老公看不下去，劝我请个保姆，我算了算账，保姆一个月六千多，我妈退休金才四千出头，全贴进去都不够，只能作罢。
第三年母亲开始犯老慢支，一犯病就得住院，住院那天，妹妹一家人从南方飞回来，带着两箱进口保健品，在病房里又是哭又是闹，亲戚群里发了九宫格照片，配文“妈妈生病，我们连夜飞回”，我顶着黑眼圈在医院跑上跑下，交费、拿药、擦身、端屎端尿，没人拍我，也没人发我。
出院那天，母亲拉着妹妹的手，哭得稀里哗啦：“还是你孝顺啊，一听说妈病了就飞回来。”我站在旁边，手里拎着沉甸甸的行李袋，像个外人。
后来这样的事越来越多，我五十岁生日那天，科室同事给我订了蛋糕，母亲却嫌人多吵，非要我早点回家给她煮面条，我推了聚会，回家给她煮了海鲜面，她吃两口就说腥，我气得把锅摔了，第一次跟她大吵。
她当场给妹妹打电话哭，说我不孝顺，把她当老妈子使唤，妹妹在电话那头哄她：“妈，别生气，姐姐工作压力大，你多担待。”挂了电话，母亲逢人就说：“我家老二最疼我了，心肝肉一样。”
最扎心的是去年过年，我花了半个月工资，给母亲买了条翡翠镯子，绿得通透，她戴了两天，就说勒手，摘下来塞抽屉了，妹妹寄来一个按摩披肩三千多，她当宝贝一样天天围着，左邻右舍见面就炫耀：“看，我闺女给我买的，孝顺吧？”邻居王阿姨夸她有福气，有个好闺女，母亲笑得见牙不见眼：“可不是，我老二最好了。”
那一刻，我突然觉得这十年像个笑话，我开始冷眼旁观，发现母亲其实精得很，她知道我性子轴，责任心重，跑不掉，也知道妹妹嘴甜会来事，给她买的东西贵，能涨面子，于是我成了她眼里的“工具人”，妹妹成了她嘴里的“孝女”。
今年八月，我终于崩溃了，那天我加班到凌晨一点，回家发现母亲又犯了病，喘得像拉风箱，我连夜送她去急诊，折腾到早上六点才回来，医生说再这样拖下去，随时可能呼吸衰竭，得做手术，术后需要人24小时陪护，我请了半个月假，陪床、擦身、喂饭，瘦了十斤。
出院那天，妹妹又发来了视频通话，母亲躺在病床上，精神头十足，拉着手机说：“你姐啊，就是个犟驴，不会哄人，还是你好……”我站在旁边，听得清清楚楚，那一秒我心彻底凉了。
我回家把母亲这些年的东西收拾好，衣服、药、存折、户口本，全塞进两个大行李箱，然后我给妹妹发了条微信：“妈说你最孝顺，往后你接手吧，我干不动了。”妹妹秒回一串省略号，紧接着打电话过来，语气慌得不行：“姐，你别冲动啊，我这边孩子小，工作忙，真的照顾不了……”我冷笑：“你不是最孝顺吗？妈逢人就说你好，现在机会来了。”
妹妹急了，哭着说她老公不同意，孩子要上国际学校，家里已经请了两个保姆，再加一个老人根本转不开，我说：“那就请三个，钱不是问题吧？”妹妹支支吾吾，最后说：“姐，你别这样，妈岁数大了，你忍忍……”
我直接挂了电话，第二天我叫了车，把母亲送到了妹妹家所在的小区，妹妹老公在门口黑着脸，我把行李往地上一放，说：“妈说你们家条件好，医疗好，气候好，正好养老。”母亲坐在轮椅上，气得直哆嗦，指着我骂：“你个没良心的！我白养你了！”我点点头：“是啊，白养了。”
我转身就走没回头，后来听邻居说，母亲在妹妹家住了不到一个月，就天天吵着要回来，妹妹家保姆不习惯伺候老人，妹妹老公天天冷脸，两个外甥嫌奶奶占地方，母亲终于知道，什么叫“逢人就夸的孝顺”，到头来只是面子工程。
至于我，这几个月过得从来没有这么轻松，女儿说我脸上的苦相终于没了，老公偷偷给我订了去三亚的机票，说带我补个迟到的蜜月，有人问我后不后悔，我说不后悔。
我不是圣人，也没那么伟大，十年我已经尽力了。剩下的日子，我想为自己活一次，母亲现在还在妹妹家，听说最近学会了发微信语音，天天给我发：“老大，妈错了，你回来接妈吧。”我没回，也没拉黑，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条红色的“1”，像看一个终于远去的旧梦。
人这辈子，最怕的不是不孝顺，而是把孝顺当成理所当然，真到了没人愿意接手的那一天，才知道，原来“孝顺”两个字，从来不是说出来的，而是做出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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